贺绍俊：曹文轩的文化姿态

　　今天是一个急速变化的时代，追新逐异成为现代人最基本的生存方式，当代文学也处在一个创新、焦虑、进步的语境中，但在这样一个大的文化背景下， 曹文轩却以守成的方式应对急速变化的社会，迎接创新的挑战。他看到了急速变化所带来的另一个后果，就是把过去的一些好的东西放弃了，甚至连常识性的、基础 性的东西都被摧毁了，没有了边界和底线。因此，曹文轩宁愿成为一个守成者，坚守着那些美好的东西。但他并不是消极的守成者，而是积极的守成者，或者更准确 地说，他是一个进攻型的文化守成主义者。他既坚守着传统中美好的东西，又不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小圈子里，也不拒绝时代所带来的新的东西；他既有坚守，又有拓 疆。正是这样，曹文轩才能在每一部作品中都有所创新和突破，他的成就证明了传统仍有着强大的生命力，坚持传统同样也可以创新。

　　曹文轩的文化守成突出体现在他的审美追求上。在数十年的创作历程中，曹文轩始终如一地坚持古典美学精神，以此勇敢地挑战了一度在小说领域出现的 审美缺失倾向。他通过一系列宁静和谐与充满诗意的意象，为作品确定一种优美的愉悦感。优美典型地代表了古典美学精髓，也是由古典精神营造得最为精致和谐的 审美殿堂。现代主义、后现代主义反对古典的精神和秩序，优美就成了他们否定和颠覆的对象。即使那些恪守传统的作家，在这种潮流的波及下，对于优美的表达也 变得暧昧含混起来。但曹文轩面对汹涌的潮流毫不退缩，反而张扬起优美的大旗。这对于当代小说来说具有一种匡正极端的意义。曹文轩的文化守成还表现在对小说 基本元素的坚守。传统小说演进到现代小说，过去的很多小说观完全被颠覆了，甚至有“反小说”、“非小说”等种种说法。但曹文轩仍坚守着传统小说的一些基本 元素，比如故事、人物、语言的文化性、风景的描写等，并让这些基本元素焕发出新的光彩。

　　曹文轩能做到对古典优美的审美理想的坚守，还在于他的文化自信。他对自己所生活的这块土地有一种自信，他对在这块土地上孕育出来的文化更是充满 了自信。他坦言自己非常推崇鲁迅、沈从文等中国作家，并从他们身上吸取营养。正是在此基础上，他对中国的当代文学特别是中国当代儿童文学充满了自信。而且 他认为，有没有这样一种文化自信，对于作家的创作来说非常重要。从这样的文化自信出发，曹文轩对“走向世界”这样的口号也有了不一样的看法。在他看来，中 国文学曾经需要“走向世界”的目标来激励，但通过中国作家的不懈努力，当代文学取得了可喜的发展，如今的中国当代文学并不逊色于其他国家和地区的文学。既 然如此，中国文学就不存在一个走向世界的问题，因为我们就在世界之中。至于为什么中国文学在世界范围内的影响并不大，他的回答更是自信满满的，他说，根本 的原因是世界的眼光有问题！我觉得曹文轩的文化自信并不是妄自尊大，而是建立在对世界文学的了解和对中国文化的研究的基础之上的。

　　最后，曹文轩的文化姿态还有一点特别可贵，就是他的文化自觉。文化自觉是费孝通提出来的，所谓文化自觉，就是说要有自知之明，要对文学的发展历 程和未来有充分的认识。文化自觉也就是文化的自我觉醒、自我反省、自我创建，是对自身文明和他人文明的反思。文化自觉体现在曹文轩的儿童文学的创作之中， 最突出的表现就是他有自己的儿童文学理念和审美追求，他能将自己的审美追求上升到美学的高度，因而他的文学作品充溢着鲜明的美学和诗学品格。

　　曹文轩有一个很重要的观点：“儿童文学是文学”。也就是说，儿童文学不应该因为“儿童”的限制就降低其文学性的标准，更不能因此减少文学所应有 的元素。他说过，文学从根本上来讲，是用来创造世界的，他也不赞成把儿童文学简单地理解为给儿童带来快乐的文学。他认为，文学正是因为具有悲悯精神并把这 一精神作为它的基本属性之一，才被称为文学。又比如，他强调儿童文学的温度。他批评现在的一些儿童文学作品刻意去表现残酷，连温暖都没有了，认为这是一种 没有人的温度的儿童创作，无关于感情，无关乎人的心理，只满足人的情绪。事实上，曹文轩的儿童文学理论形成了自己的系统，这是文化自觉的结果，也非常值得 我们来研究。

　　曹文轩具有良好的文化姿态，当然并不是说惟有他的文化姿态是正确的。每一个人因为处在不同的文化语境中，出于不同的文化思考，会采取不同的文化 姿态，不能简单地说什么样的文化姿态才是正确的，关键是有益于自己的写作。但一个作家应该在文化姿态上有一种自主性，意识到文化姿态是写作成败的重要因 素，从而选择一种良好的文化姿态。毫无疑问，对曹文轩来说，因为文化自信，他才敢于文化守成；因为文化自觉，才让文化守成焕发出新的理性力量。